武汉爱情故事:春天一定会来
2020-02-14 16:29:14

《出口》

文丨 鹅 打

1

武汉疫情消息传出的那刻,我马上想到了孙藤。

新闻一条追着一条,确诊数字呈量级增长,我坐立难安,心痒难忍,但就是不敢找他,只能给他妈发去消息,问了近况才放下心来。

武汉封城的第三天,1月25号,孙藤主动给我打来电话。

我接起电话的那刻,张嘴的那刻,说出“喂”的那刻,每一刻都被虚脱感拉长,长到足以稀释这些年来长河般的距离。

我和孙藤要从2015年说起,当时我在武汉一家媒体跑商业新闻,汉阳区举办家居产业博览会,不少品牌都在场内进行展卖,我拎着相机风风火火赶到现场,在对活动流程时遇到孙藤。

孙藤是这场活动的负责人,高高壮壮的,人往你面前一站,就跟石头似的把路堵死了。

但孙藤挺好说话,听闻来意后,他表示稍后发给我们一份通稿。这是业内采活动新闻的一贯做法,彼此心知肚明。我和孙藤交换完联系方式后,轻松起来,跟着同事在会场里晃悠。

途中孙藤打电话过来,虽然客气,但语气听起来挺急的。

“那个,黄小姐,你好,我是刚才和你见过面的孙藤。”

嗯,虽然我免贵姓王,但也只能一口应下。

“啊,怎么了?”

“我们这边摄影师出了点问题,可以请您过来顶一下吗?报酬另算。”

这当然是小问题,我拎着相机又风风火火跑了回去。那是一场挺重要的会议,不少大拿陆续上台致辞,孙藤盯着场内情况,时不时走过来指点我要重点拍哪几个人。

拍完我才想起来没有他的照片。

“不用给你拍吗?给你也来一张吧。”我晃了晃手上的相机。

“别别别,我不上相。”

孙藤连连摆手。我说别介啊,没关系,您长这样,就是上相照片也不一定有多好看啊。

孙藤一瘪嘴,显得有些不服气,可这人好哄,嘴上说着不拍不拍,我把相机一抬起来,身体还是立马作出反应——手上迅速摆出个v字,笑得露出一口好牙,傻极了。

晚上我整理完照片发给孙藤,他的照片另外附上,白色的对话框中探出一张憨憨笑脸,格外醒目。孙藤消息回得倒快,红包和消息一起唰地投递过来。

“谢谢你啊,黄小姐。”

到最后也没告诉他我姓王。

2

孙藤这人,奇怪。

博览会这事结束后,孙藤发了一条回顾的朋友圈,九宫格,包括官媒新闻截图和领导合照,最后一张相片是我给他拍的那张,他站在侧门,手上比着个v,笑得开心。

我挺满意,随手点了个赞,评论一句“我拍得真好。”

这就给孙藤逮住了,又是一阵寒暄感谢,我聊不下去,匆匆截断话题,谁知道这人后面连着好多天发过来一个链接——当时很火的电商砍价链接。

孙藤:黄小姐在不?帮我砍一下呗?

一次两次行,次数多了,就真砍不下去了。

我发语音狂骂孙藤。

“王八蛋你再找我信不信我立马砍你一刀?我姓王,不姓黄!你才姓王呢你这个王八蛋。”

孙藤被我骂怂了,半天才弱弱发过来一句,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让你砍了这么多次,那我请你吃个饭感谢一下吧。

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,孙藤土生土长武汉人,带我去吃正宗的豆皮和汤包,一张小木桌上,孙藤絮絮叨叨,说自己吃这家吃到大,别看店小,但武汉市里能把面窝炸得好的老板可不多啦。

东西确实好吃,孙藤看我吃得开心,一筷子也没敢动。

我一开始觉得孙藤傻,真不会算账,为了砍那么几毛钱,赔出去一顿饭。后来发现其实是我傻,为了那么一顿饭,赔出去一个人。

有天晚上,大概是凌晨快一点,孙藤发消息问我睡了吗,我说还没,然后一个电话就拨了过来。

孙藤说:“今晚和领导吃饭,喝挺多,刚刚打车回家,司机老从车镜里看我,生怕我吐他车里,我郁闷啊,打开手机,翻翻翻到你给我拍的那张照片,一眼就笑了。”

孙藤一紧张话就会变多,废话连篇的,但想说的话可能就那么一句。

“我当时看起来真高兴啊,然后就想到你,然后发现想到你也让我挺高兴的……”

最后孙藤问我: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黄——哦,是王小姐。”

这次终于把我名字给叫对了。

房间里不亮,我盯着头顶的灯,没说话,想等着他把那一句话讲出来,谁知道突然安静了,过了一会,电话那边响起来轻轻缓缓的呼噜声。

我愣了,孙藤这人睡着了,还打呼!还打呼!

我头一次遇见告白时还能睡着的人。

3

我和孙藤后来在一起一年加三个月,分分合合好多次,最要命的原因就是我无法真正相信他爱我。

那场落空的告白其实能说明很多事情。

在那些事情里,总有股交错的力反复将我拽回到这些问题上——他爱我吗,他爱我什么,我们的结合真的是出自于爱吗,这爱真实吗,真实的话爱为什么无法发动我。

孙藤在这点上很敷衍,但也不是他的问题,男人在这上面都不太有天赋。他们不知道“我爱你”不仅仅是一种句式,一次强调,一个动作,而是实实在在的确认,是把钥匙。

他经常是嘟囔着一句“爱你爱你爱你,行了吗,困死我了都……”就倒头睡去,留下我听着他深深浅浅的呼噜声,心里好笑又好气。

他说不出那种话,就算说出来也像打发我一样,这一度让我非常受挫。因为我觉得,“我爱你”这种话只有在脱口而出时,才能称得上是有意义。

我也骂他——“孙藤,有时候我怀疑你到底爱不爱我,有时候我又他妈怀疑你到底懂不懂爱?”

但没用,他听不懂。

孙藤妈妈经常给我打电话,我见过阿姨几次,阿姨喜欢我,所以阿姨老跟我道歉,说都怪她把儿子养得这样笨,让我不要和他计较。我哄哄老人家很轻巧,但真的不和孙藤计较却很难。

我们俩提分手是家常便饭,有时候他撩狠话,说王惠惠你想好了,你这次跟我分了,那咱俩可就是真完了。

我想想,说不行,那我找你好的话你还是得和我好。

孙藤在我旁边笑,说王惠惠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啊,然后又凑过来亲我。

这些时候又让我觉得他挺爱我的。

4

我和孙藤最后还是分手了,当时他连着半个月的加班,项目结束的那个周末,傻呵呵地和一帮兄弟跑去打球喝酒,我在家里烧了两小时的菜,一桌热菜等到冷掉也没等回来一个电话。

等到后面不只是菜冷,心也冷,而孙藤就是我吵翻天嘴里也蹦不出几个屁来。我想算了,真的算了,别说是他妈,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我要分手。

和孙藤分手后我也谈过两次恋爱,也吵,也闹,最后也都算了。

只是有时晚上睡觉前,我开着灯;房间里昏昏暗暗,我也会突然就想起孙藤来,想起这么个人,喝醉了就给你打电话,絮絮叨叨讲一通废话,讲到睡着都说不出一句“我爱你”。

有时我也会想念孙藤的呼噜声,想他现在还好吗,有学会那么一点点爱了吗。

后来我离开了武汉,我也很想念武汉。

我很喜欢武汉,喜欢永远堵车的雄楚大道;喜欢和孙藤一起常去逛的江汉路步行街,夜市地摊非常热闹;喜欢春天满眼的石楠花,虽然好看,但还是要绕着它走;喜欢汉口江滩下又密又高的芦苇荡;喜欢街上的脏口和拌嘴声,那是武汉人的江湖气。

武汉真的很好。

5

回忆被孙藤装模作样的咳嗽声打断。

“王惠惠。”

“你还好吗。”

虽然是冬天,但掌心还是沁出一些凉意,我抓着手说“我还好”,讲话时嘴里像是塞满了又酸又涩的青果,一直在分泌碍事的口水。

“我也还好。”孙藤在电话那边笑,我的眼泪却开始往下掉。啪嗒啪嗒。

他的声音哑哑的,听上去像没睡好,接着话就往下说:“我们这里封城了,情况挺严重的,我也挺怕的,咳个嗽都被我妈骂死了。哦你还记得我带你吃过的那家汤包店吗,他的店就在海鲜市场附近,听说那个老板也确诊了,哎……”

我知道,孙藤一紧张话就多。

“我这几天呆在家里,哪都跑不了,一直在想,你以前老问我爱你什么,我不是都答不出来吗。”

孙藤停顿了几秒。

“但是,我发现死亡离自己很近的那一刻,好奇怪,我的第一反应是,想再和你说句话。”

“我很后悔,后悔没有珍惜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时候,我好想你,我不想生病,也不想死,我就想去看看你。”

孙藤问我:“王惠惠,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爱啊。”

我用冒汗的手去擦眼泪,觉得孙藤真笨,人类都笨,好像一定要等到这种时候,才会突然学会爱。一定要到这种时候,才明白爱就是想要珍惜和你一起的每一刻。

而珍惜的每一刻都会是爱。

“王八蛋,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啊。”我骂孙藤,听到他又在那边笑。

“我告诉你啊孙藤,你就给我好好在家呆着,没事别乱跑,等、等到春天来了——”

孙藤迅速截去话头:“我去找你?你等着!我开直升机都去找你!哎王惠惠,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啊。”

孙藤叹口气:“你说春天还来吗。”

我的心被这声叹气给撞疼了,嘴巴发干,擦掉眼泪后,我告诉孙藤:会来的,我陪你一起等。

孙藤这块石头都能被爱感化,那我相信春天也一定会来。

一定会来。

作者:鹅打